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拉讓江的水慢慢流

拉讓江的水慢慢流       作者:吳
 
 
  她像往常一樣,站在碼頭等著父親回家。 
 
  橘紅的落日,越來越接近水面,霞光暈開了蕩漾的色彩,波浪溫柔的律動著,一艘小船像素描的筆尖,輕輕的在畫布上畫了個V字一樣,划進了她的視線。即使是剪影她也知道是父親駕著小船回來了。
 
  她的心飛撲了過去,腳卻釘在原地沒動。
 
  父親跳上了碼頭,將纜繩順手在錨柱上繞了兩下,順了順頭髮扯了扯衣服,朝著她的方向走過來。
 
  她靜靜的望著父親高大的身影,輕輕的喊了一聲:「爸!」她不以為父親聽得見,因為他從不作任何回應,除了習慣性的摸摸她的頭以外。沒想到這回他交代了一句話:「你去把船靠好!」說完話就轉身回家了。她愣了一會兒,以為自己聽錯了話。當她回頭打量船身的時候,發現剛才父親沒有拴緊的纜繩,開始朝水裡滑動了。
 
  父命難違,容不得有太多的考慮,還來不及害怕,她就跳上了小船。船身與她的心跳同步,搖晃得厲害,從無駕船經驗的她,除了驚慌恐懼,腦子一片空白,等回過神以後,發現小船已隨著潮水漂離岸邊很遠了。
 
  江水蠶食著夕陽的餘暉,黑幕漸漸合攏日間的舞台,一齣危機四伏的夜戲正悄悄的上場。
 
  她坐過小船,記得大人划槳的樣子,但她的手臂不夠長,無法同時划動左右兩枝槳,只得靠坐一邊,用雙手握著一支木槳往前划。划船比想像中困難,槳下得深,她划不動,槳下得淺,水會濺濕她的衣裳,她只知道盡量讓船身移動就好。
 
  划了好久,以為應該靠岸了。抬頭一望,看見遠處的燈火,才驚覺努力半天的結果,是讓小船在原地打轉。更要命的是小船離岸邊好像更遠了。離岸越遠就離海越近,儘管拉讓江對詩巫的人來說,是再熟悉再親切不過了。但先前的恐懼仍舊毫不留情的捲浪重來,她意識到自己面臨的是前所未有的險境。
 
  江邊長大的孩子不怕水,遇到這種情況的時候,她只有一條路可以選擇,就是棄船,自己游上岸。但上了岸又如何?怎麼向父親交代?家裡沒有男孩,身為長女的她,一向承受的是長子般的待遇。父親告訴過她:「海外的華人,要加倍的努力、吃得起苦,才能立足,才能光宗耀祖!」她不完全懂得這句話的意思,但很清楚,現在沒把船靠岸,父親會賞給她什麼臉色。她幾乎看見嚴肅的父親對她說:「這麼一件簡單的事都做不好,將來會有什麼用?」
 
  無論如何要把船弄回去,是她唯一的念頭。想著想著,她抿緊了嘴唇,深深的吸了口氣,握緊了纜繩,朝著波濤一躍而入,一點一點的游向碼頭。
 
  記不得嗆了幾口水?只知道拼命的往前游。游了多久也不清楚,游累了就扒著船沿休息一下,休息夠了再向前游。行行復行行,岸邊的景物漸漸放大。穿過透明的薄幕,她依稀看見像是父親的身影,遠遠的站在碼頭的路燈下,來不及辨識,一陣浪花迎面而來,再抬頭,原先的身影就不見了。
 
  不知又奮鬥了多久?她終於精疲力竭的上了岸。 她拴緊了纜繩,顧不得濕透了的身軀,飛奔似的跑回家,因為花太多的時間在:「把船靠好!」這件事上了。
 
  跌跌撞撞的,還沒進門就在巷口聽見母親焦急的聲音:「什麼玉不琢不成器?萬一出事了怎麼辦?她也是我的女兒呀!」父親緩緩的說:「放心啦!拉讓江的水難不了她的……倒是趕快煮一壺薑湯,預備暖暖妳女兒的身子比較重要……」母親嘟囔了幾句,音量漸小,隨後一陣沈寂。
 
  在門邊等了一會兒,她才拉拉裙襬,攏攏頭髮。躡手躡腳小心翼翼的,深怕讓人撞見。誰知道才進門,就和端著茶盤的母親遇個正著。抬頭看見在客廳來回踱步的父親,進退兩難不知如何是好。原以為一頓教訓隨即而至,但出乎意料的,父親只說了一句:「頭髮怎麼這麼濕?」就逕自回房了。倒是母親很快的遞上了一杯薑湯,緊張的說:「妳父親急壞了,他也剛從碼頭回來沒多久,嗨!妳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……」
 
  聽不完母親的話,她衝進了自己的臥房,門一關,恐懼?委屈?疲累?無助……說不出來的情緒從喉嚨「哇!」的一聲吐出來,趴在床上嚎啕大哭,哭著哭著竟睡著了。
 
  是啊!畢竟她才十歲大!那年。
 
  掛在父親臉上的嚴肅沒什麼改變,倒是她已成了亭亭玉立的中學生了。和母親的互動更加親密,而面對父親時,她還是拘謹得像小時候一樣。敬畏,不因年歲的增長而減少。
 
  詩巫的華人重視孩子的教育,因此到外地求學的人很多。有天一位遠親從國外回來,眉飛色舞的分享異國見聞,好不叫她羨慕。從此,平靜的心湖起了漣漪。 好幾個夜晚她難以入眠,她幻想自己在國外的景象,越想越逼真,下床了還走不出夢境。
 
  開口,不一定有機會,不開口,永遠沒機會。晚上在餐桌上她鼓足勇氣開了口:「爸爸!媽媽!我想去國外唸書。」二老同時望向她。母親不解的眼神充滿了關切,父親的眼神堅決且冷峻:「不可以!」還沒等她反應就又接著說:「妳是個女孩家,又年紀這麼小,怎麼可以去那麼遠的地方?誰來照顧妳?」失望卻不覺意外,以父親的個性說「不」,是想像得到的。
 
  她還想繼續說點什麼,一隻溫暖的手掌按住了她剛放下筷子的手,從母親的眼裡,她讀到了一絲希望。結果,那頓飯吃得跟往常一樣,安靜。
 
 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了,偶而經過父母臥房的時候,會聽到他們嘀咕些錢啊,生活……之類什麼的,結果什麼事都沒發生。出國讀書這件事,像是天邊的月亮,看得見,摸不著。
 
  那天早上,才喝了口稀飯,母親忽然冒出了一句:「爸爸讓妳出去讀書了。」她難以置信的看著父親,有股衝動,很想上前去緊緊的抱著他,大聲的說謝謝。但她什麼也沒做,只用自己聽得到的聲音說:「謝謝爸爸!」父親點了點頭,面無表情的說:「妳姑姑前兩天來信,願意讓妳住在她家。」說完就挾了塊豆腐乳塞進嘴裡。
 
  早餐,像往常一樣安靜,當她還要添飯的時候,母親提醒她:「這是第四碗了。」她才羞紅了臉,匆忙的放下碗筷去上學。
 
  準備出國的日子是令人興奮的,她每天像一隻快樂的小鳥,飛進飛出,巴不得明天就可以搭船去古晉,轉機去溫哥華。
 
  晨曦初露,碼頭上有很多人在候船。雖然看起來出遠門的人不多,但離情依依的氣氛還是瀰漫著。出國的興奮,暫時被離愁借用。汽笛響起,提醒旅客:這次真的是離別的時刻了。
 
  她與家人做最後的擁別,走到父親的面前,才發現沈重的行李一直在父親的手上拎著,那是一段好長的路。她趕忙接過來,想要好好的向父親告別,但沒想到,打從昨晚就想說的話,一開口,又被風給吹回肚裡去了。她還是低著頭擦著眼淚,小聲的說:「爸爸,我走了!」父親「嗯!」了一聲,或許是怕什麼東西從眼眶滑落吧?他抬頭凝視著遠方,眼睛閃爍著光亮。她靜候著父親的勉勵,半晌無聲,一抬頭,看見父親側著身子,正拿著手帕擦臉,或許是天熱的緣故,她這麼想。
 
  碼頭上的旅客所剩無幾,父親對她說:「快上船吧!不要讓人家等。」她注視著父親,竟從他濕潤的瞳孔裡,看到了自己划著小船的影像。順著小船前進,她看見了父親的心,是那麼深沈,但再深也還是被觸及到了,在妹妹去世以後,這是她僅見的父親落淚,在她離家的時候。那年,她十四歲,在拉讓江的碼頭上。
 
  許多年後,為了圓夢,她決定放下工作,再次出國深造。這回父親未置可否,只自言自語的說了一句:「幹嘛要跑那麼老遠去學唱歌?」就這樣,她帶著父親的疑問上了飛機,負笈美國專攻聲樂。
 
  初春的紐約仍有寒意,難得的陽光提醒她去公園走走。
 
  她順手從袋子裡抓了把爆米花,撒向覓食的鴿群。幾隻反應快的鴿子,立刻飛過來。逗樂了剛巧路過的的一對父女。小女孩一搖一擺的追逐鴿子,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,可愛極了。年輕的父親關心的跟在身後,親切的叫著小孩的名字。好叫人羨慕的童年啊!她打自內心的讚嘆著。
 
  文化!不同的文化造就了不同的父母。華人父母馱負的是千年的傳統,難怪如此沈重。不禁想起遠在詩巫的雙親,該打電話回家了。
 
  電話裡母親總會起個頭,講沒多時,就將話筒轉給父親。感覺得到父親有些緊張,即使是幾句噓寒問暖,說起來也不流暢。父親似乎也沒說過什麼:「…吃得飽嗎?…記得多加衣服!…錢還夠用嗎?」就是這些。話筒還沒握熱,父親就說:「好了,長途電話不要講太久,我讓你媽跟你說…」
 
  她確定父親要說的絕不只這幾句話,他不習慣,他不習慣面對冷冰冰的話筒澆灌自己的熱情。他不習慣面對一手拉拔長大的女兒,坦露內心的情感世界,他放不下那份衿持。硬撐的結果是;不想說的,沒說。想說的,也沒說。為什麼那麼辛苦呢?,她很想告訴父親;他的女兒已經長大了,早在她十歲把船停好的那年,就已經長大了!
 
  那晚,她夢見自己就是那追逐鴿子的小女孩。也夢見園子裡的胡椒長熟了。
 
  第二天起床,她握著咖啡,推窗向外深深的吸了口新鮮空氣,紐約迷人的就是清晨散發出來的味道,在濃郁的浪漫裡仍嗅得出一絲清香,給人一點希望的感覺。她眺望著帝國大廈,喃喃自語:「該回去了!」
 
  父親像一隻暖水瓶,冷冷的外表裝滿著滾滾的熱水,永遠安靜的在你熟悉的地方等候。音樂像是隻美麗的髮夾,實用也賞心悅目。她一直以為熱水瓶,髮夾,分別在兩條平行線上被需要著。而有一天卻偶然的交會了。
 
  那年夏天,教會為了慶祝孝親節,在公園廣場舉辦露天音樂會,她被安排獨唱。
 
  女高音能唱的世界名曲很多,而她選擇了「偶然」。除了喜歡徐志摩的詩以外,最主要的是詩巫的人,對這首藝術歌曲不陌生。
 
  演唱會的事她只告訴了母親,她相信母親會到現場聽她演唱。至於父親,當年就不贊成她出國學音樂,如今也不會有興趣的,讓不讓他知道無所謂,她這麼想。
 
  廣場擠滿了看熱鬧的人,再有經驗的演唱家出場前難免會有些緊張。為了穩定自己的情緒,她在人群裡找尋到認識的面孔。她看到了母親,也看見同學和一些朋友,她由近而遠迅速的掃瞄著……遠遠的她好像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掠過,聚光燈忽然亮起,台上一片光亮,台下成了一片漆黑,有誰在不在台下此時已成了次要。
 
  鋼琴流暢的彈奏出連串的音符,她聚精會神的等待前奏的休止符。該她的時候了,丹田之氣緩緩唱出:「妳是晴空裡的一朵雲,偶而投影在我的波心,妳不必訝異,也無需歡喜,在轉瞬間消失了蹤影。……」熱烈的掌聲讓她從遙遠的星際回到舞台,她深深的鞠躬致謝。琴聲再起,她氣定神閒的預備下首曲子的演唱。
 
  那晚的音樂會是成功的,她對詩巫有了交代。
 
  和朋友吃完了宵夜,才一進門,就見母親興奮的過來告訴她:「好多人都說妳唱得好,妳唱天倫歌的時候,很多人還擦眼淚呢,還有,……」母親眼角掃了一下正在看報的父親,壓低了嗓門說:「妳父親也說不錯!」她想起了之前那個遠遠掠過的身影,高興的說:「爸爸也去聽音樂會啦!」父親像是蹺課的小學生被老師逮到的樣子,簡單尷尬的回了一句:「嗯,我剛好路過那邊,只是路過,剛巧……偶然聽到你唱……」「偶然!爸,我唱的就是偶然。」她上前握著父親的手,想要繼續分享她的喜樂。倒反而是父親顯得有點不自在:「啊,我要睡了,妳和媽媽聊聊吧!」望著父親的背影,她的視線模糊起來。不知何時,母親走到身旁,悄悄的告訴她:「那個在台下擦眼淚的就是你爸爸,是隔壁……」她聽不清母親又說了什麼,淚水再也忍不住的跑了出來。
 
  過了幾年,又是孝親節的音樂會,後台準備了紅玫瑰和白玫瑰,讓表演的人選著配戴。她本能的選了一多紅玫瑰,請鋼琴伴奏幫她別上,對方遲疑的眼神提醒了她,啊!該換成白玫瑰了,她忘了自己幾個月前才失去了父親,頓時悲從中來。
 
  成長的過程再次倒片,一個個場景呈現她和父親相處的影像,是那麼深刻鮮活。
 
  靜默了一會兒,她輕輕的,捨不得的,將紅玫瑰放回原處。
 
  聚光燈亮起,她又一次站上熟悉的舞台,利用鋼琴前奏的時間,她很快的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緒,幽幽的唱出:「人皆有父,翳我獨無……」雖然知道觀眾席裡,再也看不到父親的身影。但她知道父親還在的時候,每次演唱會,父親都會「偶然」的經過,或在某個不易被人發現的角落,默默的聽著。想今天晚上,他也一定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垂聽吧!
 
  她仰望星空大聲唱著:「收拾起痛苦的呻吟,獻出你赤子的心情…浩浩江水,靄靄白雲,莊嚴宇宙亙古存……」她的心越唱越開,她看見父親微笑的臉,父親的愛從沒離開過,像拉讓江的水慢慢流,慢慢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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