爸爸來我們家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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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節二、三事


春節二、三事


作者:吳錡

拜年


  五爺爺是父親在台灣僅有的長輩,跟我祖父是堂兄弟,由於排行第五,因此父親稱他五叔,我們叫他五爺爺,雖然他比父親還年輕。

  每年正月初一,父親都會帶著我和妻子前往永和向五爺爺拜年,直到吃完中飯才離去。父親的鄉愁淡化在肉糕和珍珠丸子的家鄉菜裡。我們對家鄉的印象,也在他們敘舊的過程中一點一滴的累積起來,「老家」在每年這個時候復活一次。

  父親沒有搭上返鄉列車,就與世長辭了,可想而知,當年去永和拜年這件事,是非比尋常,意義深遠的。

  我懂得父親的意思,三十年來,固定的在大年初一,我也帶著全家,一成不變的走完全程。相似的年菜,相似的話題每年複習一次。

  以往到了春節還染頭髮應個景的五爺爺,這年卻是滿頭白髮還原了本相。從我們進門到告辭,老人家說不到五句話,當然也沒見到珍珠丸子和肉糕,春節對他而言,感覺上似乎已沒有太大的意義。叔叔告訴我,前些時老人家在浴室裡摔一跤,送醫急診,出院以後就這樣了無生氣的樣子,已經有段時日了。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離去,而且有了隨時會發生事情的心理準備。

  整年無事,今年照例我前往永和拜年。

  還沒進門,就聽見客廳久候的五爺爺大聲提醒:「不要從那裡進門!那裡犯沖!」好在落地窗有四扇門,順著老人家的意思,我從旁  邊的門進入客廳。我不在乎哪裡犯沖,倒是因為老人家精、氣、神比去年好而歡喜。

  妻和五婆婆用台語話家常,孩子們跟叔叔們交談,他們年齡接近,父親走後,我成了五爺爺固定的聊天對象。

  以前都是我先遞話,他回答,而這次完全由老人家主導。從解釋為什麼那扇門「犯沖」開始,一些已經聽過好多遍當年的故事,又一次原音重現,只是這次講述的方式不同。它有點像吟唱,又有點像「數來寶」,它是一種重疊又偶而夾帶些韻腳,自問自答有節奏的將情節往前推進的方式,讓我連插嘴捧場的機會都沒有。

  我望著五爺爺專注的的神情,心裡納悶前後判若兩人的落差,想不出個答案。

  五爺還是熱心的講述著「當年」,講著,重複著……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,忽然,五爺爺改變了說話的節奏,壓低了聲量,無預警的冒出了一句:「我有點累,想回房躺一下。」像是舞台驟降的大幕,隔絕了之前的時間與空間。那剛才……不就是一場獨腳戲?我希望自己是個稱職的觀眾。

  老人牽著孤獨走向臥室,客廳依舊熱鬧著。

  將五爺爺安頓好,我關了臥室的燈,辭別了長輩。

  經過哪扇門離開五爺爺家的也不知道,誰在乎哪扇門犯沖呢?都幾十年了,管他是一位沈默或是聒噪的老人家?有位長輩可以拜年,不是福氣嗎?

  希望明年我再來拜年的時候,五爺爺再搬出「當年」聊一聊,一年不過就這麼一次,聽過了又怎樣呢?聽過京戲「四郎探母」幾十遍會流淚的人,聽到第一百遍的時候還是會流淚。有些情緒是說不清楚的,說清楚也就沒意思了。倒是對於老人家前後情緒落差的情況,學護理的妻子解釋,可能老人家改吃另一種藥了。

年夜飯

  阿銓自幼父母離異,父親住台北,母親住高雄。大學畢業以前有時與母親住,有時與父親住,與兩邊的家庭關係都很好。因此阿銓有兩個家,年夜飯在哪吃都行。南、北的家人都尊重他的選擇。

  過沒幾年,阿銓服完了兵役,在台北成家立業。繼父因為職務調動的關係,母親的家也搬到了台北。從此阿銓的年夜飯有三處可以選擇,但讓他很難選擇。

  結婚的第一年,阿銓好不容易自立門戶了,想在除夕夜以掌門人的姿態,恭請雙親來家吃年夜飯的心意,卻因為二老各有所屬,不得不放棄原先的構想。但年夜飯還是要吃的,問題是怎麼個吃法兒?

  阿銓與新入門的妻子商量出的結論是;無從選擇,兩家都去。

  除夕的前兩天,阿銓先電話告訴父親:因為吃完年夜飯還有點事,就不留在家裡守歲了。父親答覆:可以提前開動。接著阿銓又電話稟報母親:因為年夜飯之前有點事,會稍晚趕回家。母親回答是:晚點吃,沒關係!

  按照原訂計畫,阿銓夫婦提了禮盒先回到了父親家,節制的吃下了第一頓年夜飯,幸而平日熱心的繼母,倒沒有像往常一樣的勸菜。飯後沒聊多久,阿銓告辭,家人也沒慰留,上半場暫停。

  叫了計程車直奔自己的家,提了另一盒禮物,阿銓夫婦原車前往母親的家,道一聲抱歉,入了席。母親從廚房端出了一盤阿銓最喜歡的酸豆炒牛肉絲,也沒問事兒辦好了沒?就叫大家舉杯了。這一頓,將年夜飯劃下了休止符。

  隨後幾年,阿銓再也不必事先電話稟報父母:因為有事得提前或延後吃年夜飯。從第一次趕場吃年夜飯至今,他父母從未問過「有點事」是什麼事?許多事是不必說清楚的,說清楚反而無趣了。

  趕場吃喜酒的人,是高興沾沾喜氣,趕場吃年夜飯的人,不就歡喜的沾沾福氣嗎?這事,要下次見到阿銓的時候確定一下!

紅包

  新春開市,我就到牙醫診所報到了。

  我是翁醫師的老病號,日久生情,咱們已成了朋友。

  診療前的空檔,我們習慣性的會寒暄兩句。
  「難得春節假期,有沒有去哪兒渡個假?」問完,我在躺椅上調整了一下身體的位置,以便長期抗戰。
  「家裡有事,今年哪兒也沒去。」我看不出他戴上口罩臉上的表情,卻聽得出平淡的語氣裡透露了些許不平常的訊息。
  「你還好嗎?」

  「還好!倒是你這顆牙恐怕保不住了!」感覺上他比我還捨不得這顆牙。我瞭解他,非不得已,他是不會拔牙的。

  接著是一段辛苦的歷程。

  他感覺到我的緊張,主動的提起剛才的話題。

  「我父親年前走了!」我「啊!」了一聲,此時只有他有發言權。
  「最難過的是孩子們!」我又「啊!」了一聲,只是在喉嚨管提高了點頻率,代表問號。
  「父親很疼孩子,但賞罰分明從不溺愛,祖孫的關係非常好。特別是在除夕發壓歲包的時候。」他放下的針劑,從盤子裡換了另個工具,繼續剛才的話題。

  「發紅包之前,我父親會強調紅包當中有一個是5000元的大紅包,專門為一年當中表現最好的孩子預備的,但得到的人,絕對不能告訴另外的人,否則以後就永遠得不到爺爺的紅包。」
  「拿大紅包的孩子,守得住秘密嗎?」我乘著漱完口的機會趕緊發言。
  「我父親是一個一個在書房單獨發紅包的,對孩子來說,5000元的確是個大紅包,而且我父親是一位言出必行的人,這一點孩子們也很清楚。後來證明的確如此!」我又提高頻率的「啊!」了一聲。
  「爺爺走了,孩子們想念爺爺,都認為爺爺最疼愛自己,其中有一個忍不住說他拿過那個大紅包,結果其他的孩子也都表示拿過,為了不甘示弱,第一個發難的說他每年都拿!」
  「這有趣了,如果這個孩子每年都拿,別的孩子也拿過,這表示……」我又趁著漱口的時候問到。
  「沒錯!我當時也覺得有點納悶,後來更令我驚訝的是;每個孩子都笑成一團,異口同聲的說他們也每年拿那個獨一無二的大紅包!」連我也忍不住的笑出來:「好一個 有智慧的老人!」

  說也奇怪,這是我被翁醫師拔的三顆牙裡,最不痛的一次。

  走在路上我還想著5000元紅包的事,這個數目,別說對孩子是個大數目,對我又何嘗不是呢?多幸福的孩子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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